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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死金嶺鎮:汙染陰影下的死亡村落

发布者::XKYJK   发布时间: :2013-06-27 11:33 浏览次数: :

新聞背景:

 

山東省淄博市金嶺鎮,在周邊有著詭異的名聲。

鎮上人家娶的兒媳婦不敢來婆家,回來也不敢待過一天,尤其不敢洗澡;鎮裏的蔬菜賣到鄰縣,衆人一聽“金嶺”二字扭頭便走;濟南腫瘤醫院的醫生,聽說患者來自淄博,張嘴便問:你是金嶺的吧?……而今,小鎮井眼封閉,蚊蟲絕迹,部分老人相繼患上胃癌、肺癌、食道癌,死亡的陰影正籠罩著村落。

在山東“地下水汙染”事件備受關注之際,記者前往金嶺鎮探訪。這座位于濰坊和淄博交界處,鄰近化工園區的小鎮,已成環保問題的標准樣本。我們探尋它受汙染的成因,也記錄著村民在生存底線上的掙紮。

村民們的無奈,其實是所有居住在受汙村落中人們的心聲:怎樣才能保障我們活著的權利? [詳細]

死亡

  

這幾年,鎮裏得肺癌、胃癌、食道癌的特別多,很多才三四十歲,往往確診時就是晚期。

220日,天氣陰冷,金嶺鎮街頭還殘留著鞭炮的紙屑,行人寥寥,格外冷清。

這天上午,村民周大明拿著蓋有公章的換水票和空水桶,前往指定地點換水。路上,他遇到了兩個臂戴黑紗的孩子。

死去的是兩個孩子的母親。在周大明印象中,死者與他年齡相仿,50歲出頭,之前檢查是肺癌晚期。

在換水地點處,已有一些村民排隊等待,這裏已成小鎮的天然信息集納地。然而,交流最多的,還是死亡。

周大明又聽到了讓他難過的消息。鎮西頭與他有交情的兩人,去年先後被診斷爲肺癌晚期,“估計日子也不多了”。

“我感覺最近天天有人出殡”,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說,這幾年,鎮裏得肺癌、胃癌、食道癌的特別多,很多才三四十歲,往往確診時就是晚期,“跟傳染似的,今天看著還挺好,搞不好明天就查出病了。”

類似的話題不斷被提起,村民們語氣淡然,一臉麻木。“公墓都快滿員了,地裏頭新墳頭也越來越多”,一位老人說道。

在村民指引下,記者來到67歲的癌症患者楊洪濤家中。老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,安靜地躺在床上。電視機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,老人沒有任何表情。

女兒楊美華說,老人是兩個月前剛確診肺癌晚期的,醫生建議對老人保密,同時進行保守治療。在醫院陸續治了十來天,花掉2萬多塊。

春節前,老人病情繼續惡化,不能動,不能說話,連排尿都需要插管。家人將他接回家來,准備進行“最後的告別”。

與楊洪濤家相鄰的周家,同樣被悲傷的氣氛籠罩。47歲的女主人陳揚,去年7月被查出肺癌晚期。大年初一,她病情嚴重被家人送到醫院,初三又給接了回來,丈夫周先生已經開始置辦壽衣等用品。

滿臉憔悴的周先生仍然記得妻子剛患病時的情景:妻子只是“出不來氣”,去醫院檢查便拿到“癌症晚期”的檢查結果,“當時天旋地轉,覺得腳要站不住了”。

春節前,陳揚念叨著想聽鞭炮聲。除夕夜,周先生哭著給妻子放了兩挂鞭。

這位樸實的農家漢子,至今也想不明白,“她不抽煙,不喝酒,怎麽會得上這種病?”

毒水

2007年前後,小鎮管轄的居委會和村委會陸續開始向村民供應桶裝礦泉水,按人口計算,每人每月一桶。

 

當地村民們常說,敢在金嶺鎮喝自來水的,都是不怕死的人。

這座擁有15000多人口的小鎮,位于山東淄博臨淄區“齊魯化工園”附近,從衛星地圖上看,大小化工廠已經在小鎮東南西三個方向,形成重圍之勢。

“我們地下水被汙染好多年了,自來水沒法喝”,2007年前後,小鎮管轄的居委會和村委會陸續開始向村民供應桶裝礦泉水,按人口計算,每人每月一桶,部分少數民族村落給與照顧,每人每月三桶。

村民們回憶,金嶺鎮接通自來水,少說也有十幾年的曆史。大概從七八年前開始,自來水水質開始越來越差,壺裏水垢厚得離奇,水裏有股說不出來的味兒,“像化學原料苯的味道”,一位在化工廠幹過的老者稱。

雖然無法判斷自來水究竟是什麽怪味兒,但周大明能從家中燒水壺裏看出變化,“水垢特別厚”,220日下午,扛著水桶到家的周大明拿出了家裏的水壺。壺嘴內側被水垢擠占,只留下窄窄一線。

周大明用手在壺裏掏了掏,摳出幾塊約半厘米厚的白色水垢。水垢很結實,相互敲擊時有清脆聲響。“這才一個禮拜沒有清”,他苦笑著說,超過10天沒有清,壺嘴就倒不出水來。

村民稱,鎮裏的自來水顔色經常發紅或發黃,用來洗臉時會覺得皮膚發澀。村民稱,鎮裏一家豆腐坊,用自來水泡豆漿,沖進去就變成了豆腐腦,“跟鹵水似的”。

有人想重新喝井水——上世紀七十年代前,村裏人的飲水主要靠幾眼井。然而近年來打上來的水讓他們很失望。井水發渾,看著便令人生畏。而後,幾眼井索性都被封上了。

鎮裏發的桶裝水,並不能解決所有人的喝水問題。“一桶水兩三天就喝完了”。部分家庭選擇買水喝,十幾升的桶裝水,在鎮上的售價只需三至五元。但對于不少家庭來說,這仍然是一筆難以承擔的費用。

在當地,村裏多數農地已經被工業園征用,失地村民都已經改成城鎮戶口,“很多五六十歲的人,生活很困難”,周大明稱,自己去工廠應聘保安都沒人要,現在老兩口主要靠征地補貼生活,每月才幾百塊錢。

無奈下,村民們咬牙選擇自來水。他們用土辦法進行過濾:自來水燒開第一遍,先把水沈澱幹淨,倒入另一只水壺裏,重新燒一遍再灌進暖壺。

只有對待孩子,村民們不敢懈怠。春節前,在外工作的兒子女兒都回家來,周大明提前去供水站買了5桶水,專供孩子們喝,順便招待客人,“好水得等著孩子們回來再喝,我們平時還是喝自來水,反正都是一把老骨頭了,不怕死”。

金嶺鎮西側有一條小河。周大明童年時還曾下水撈過魚蝦。然而,221日,記者看到,這條村民記憶中清澈見底的小河,河水已成詭異的孔雀藍色,散發著難言的惡臭。

沿河上行,河邊是一家名爲“正本”的化學原料物流園,兩根細細的管道從園區伸進河中,河水顔色在這裏變得最深。

名聲

村民將自己種的蘿蔔白菜送到附近菜市上賣,買菜的人一聽說菜是打金嶺來的,大多轉身就走。

 

  

在毒水困擾之下,金嶺鎮變得死氣沈沈。

有人發現,村裏的小動物變得越來越少。“連屎殼郎都不見了,還有蜻蜓、螞蚱,都越來越少”,周大明自嘲:“我們戶口都在這,想搬都搬不走,它們可不受限制”。

如今,留守小鎮的多是老人,“活著這把年紀,不怕死了”,但他們希望,金嶺鎮能重新成爲子孫們安居樂業的家園。

事實上,金嶺鎮與化學汙染相伴的時間,已經長達20多年。周大明記得,1988年前後,小鎮南側建起了乙烯工業園,水和空氣就開始變差,到2006年,齊魯工業園成立,大大小小的化工廠對小鎮形成包圍之勢,汙染越來越厲害。

村民稱,每到晚上,總有小廠偷排廢氣,“味道大得很,夏天都不敢開窗”。周大明稱,村子西頭和南頭都有小河溝流經,不少工廠直接把汙水排到溝裏,現在河溝水顔色發藍或發黑,“看著就瘆得慌”。

與之相對,小鎮得癌症的人越來越多。“像是被詛咒了一樣”。得病村民開始“程序化死亡”:身體不適、醫院檢查、確診癌症(多爲晚期)、數月後去世。

村民們自嘲,金嶺鎮的人都攜帶了“癌症病毒”,隨時有爆發的可能。一個段子在村裏流傳甚廣:省城濟南的腫瘤專科醫院裏,只要聽說是淄博的,醫院總要追問一句“是金嶺的吧?”

金岭镇的污染名聲也传遍了方圆数里。周大明称,有村民将自己种的萝卜白菜送到附近菜市上卖,买菜的人一听说菜是打金岭来的,大多转身就走,“都知道是污染菜”。

而在金嶺鎮的露天市場上,擺攤的小販則反複強調著,稱這些蔬菜都是打外地運來的。

外來者對小鎮環境的反應更爲直觀。周大明介紹,兒媳婦每次來鎮上呆的時候不能超過一天,否則就會起紅斑,她更加不敢在家裏洗澡,“每次洗完就會起疙瘩,癢”。類似的情況,在其他村民家也有發生。

村民們開始逃離金嶺鎮。此次被外界關注的濰坊,反而是不少小鎮人的理想居住地,“他們那兒也汙染,但相比金嶺要好些”。

  隨著年輕人的離村,留守村中學校上學的孩子也逐漸變少。據淄博市官方網站介紹,2011年,該村中學有學生421人,而村民們回憶,前些年學校人多時,有1000多名學生。

  村民們曾經要求集體搬遷, 2011112日,相傳鎮裏同一天有4個人去世,多是癌症患者,村民們再次找到鎮政府,“後來有人過來量了量房子,拍了照,就沒有動靜了”,周大明搖搖頭說。

對于這座小鎮的未來,村民們都很迷茫。有人盼著搬遷,也有人在害怕,周大明就覺得故土難離,“沒工作,沒文化,還一把年紀了,搬出去怎麽活?”

  

 

原本清澈的小河顔色呈詭異的孔雀藍色。村民們希望多見一點藍天,少聞點化學味兒,不用再爲喝水發愁。

整治

公開的官方資料表明,對于化工廠帶來的水汙染、空氣汙染等問題,當地政府已有所了解,並數次出手整治。

2007年,臨淄區曾經掀起一場“環保風暴”,1167家非法排汙企業被關閉。2012年,“化工綜合整治風暴”再次興起,逾百家企業完成了遏制化工異味的整改,官方報道稱,此舉“保護了水質安全”。

在臨淄黨政辦公網上,20095月一場環保專項活動的信息至今留存。“嚴厲打擊環境違法行爲,切實保障群衆身體健康”是這場活動的主題。

信息中稱,部分企業存在汙水直排河流、超標排汙、滲坑滲漏等各類環境違法行爲,該項行動要解決這些“人民群衆關心的環境突出問題”。

這些“運動式”的整治一度在金嶺鎮産生效果,村民們回憶,自來水有過階段性變好的時候,“渾濁物變了”,然而,過不了多久,一切又會回到原點。

他們查不過來”,周大明舉例稱,村子周邊的化工廠排放廢氣,往往挑在晚上七八點,政府部門都下班後,此時,刺鼻異味會將大半個村子籠罩,“那些當官的都不住在村子裏,影響不到”。而基層官員也不一定想查,“廠子裏都要打點他們的”。

對于金嶺鎮來說,2006年曾經是一個重要的拐點。這一年,齊魯工業園正式成立,財富隨之而來,官方數據顯示,金嶺鎮當年實現財政收入1388萬元,同比增長56%

這個數據在隨後幾年繼續迅猛增長,2012年,金嶺鎮的財政收入已達10967萬元,是6年前的8倍。

然而金嶺鎮爲這個數據付出了慘痛的代價。如今,村民們在盼著下一個拐點出現:經濟增速緩一緩,老百姓的生存問題能得以解決。

最近引發熱議的濰坊地下水汙染事件,多多少少讓他們感受到希望,“很多人都在關注汙染問題,聽說連《人民日報》都發文了,希望政府能真正重視起來”。

周大明的希望則很直白:多見一點藍天,少聞點化學味兒,不用再爲喝水發愁。他說,如今在外打拼的孩子將來年老了,希望能夠回鄉,葉落歸根。

  (應受訪者要求,部分村民爲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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